读马伯庸《显微镜下的大明》,《天下透明》这一篇从“天生命苦,湖中玄武”讲起,道出朱元璋以制度设计擘画天下、彻查人口、土地与赋税底数的来龙去脉。其中记录了一则推行简化文风政令的小故事,初读只觉诙谐有趣,细品方见治世深意。原文着墨不多,不过一段话,于是搜罗了些史料,比对拼凑出大概。
01
一顿板子打出了《建言格式》
洪武九年,南京朝堂之上。刑部主事茹太素给朱元璋上了一份奏疏,洋洋万余言。朱元璋让中书郎王敏在大殿上诵读,一直念到六千多字,仍未进入正题,直道“今所任率迂儒俗吏”,太祖大怒,“召太素面诘,杖于朝”。骂完了大臣,次日晚上,朱元璋又命人接着念,念到最后五百字,才听见干货。原来茹太素要说的五件事都挤在这最后的五百字内,朱元璋仔细琢磨这五条建议,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,于是“摘出四条可行之事”。其中一条,就是建议简化公文流转程序。

朱元璋感慨“太素所陈,五百余言可尽耳”,于是下令中书省制定奏对格式,制定了一套《建言格式》,明文规定:“若官民有言者,许陈实事,不许繁文,若过式者问之。”并自行作序,颁行天下。更难得的是,朱元璋在序言中顺带作了一番自我批评:“今朕厌听繁文而驳问忠臣,是朕之过”,帝王气度,可见一斑。自此,直陈事理成为大明官方文书的硬性准则,也改变了中国公文写作的历史轨迹。到万历年间编修《大明律集解附例》,更将这一宗旨入律:“陈言事理并要直言简易,每事各开前件,不许虚饰繁文”。有史可考,将极简文风以法律形式固定下来,洪武一朝为历代首例。
02
白话圣旨
上有所好,下必从焉。呈上,朝堂奏疏、官府公文务求简洁;示下,帝王敕令、朝廷谕旨自然也趋通俗。明初立国,朱元璋推行户帖制,意在全国普查人口、登记土地。若只发一纸高文典册老百姓看不懂,政令自然难以推行。于是,朱元璋叫户部将敕令原原本本誊录刊印在每家每户的户口本上,这便是后人津津乐道的白话圣旨。

圣旨浅白,全无雕琢:“说与户部官知道,如今天下太平了也,只是户口不明白哩。教中书省置天下户口的勘合文簿户帖,你每户部家出榜去,教那有司官将他所管的应有百姓,都教入官附名字,写着他家人口多少,写得真着,与那百姓一个户帖,上用半印勘合,都取勘来了。”如何登记规制,一目了然。
又明示追责法度:“我这大军如今不出征了,都教去各州县里下着,绕地里去点户比勘合,比着的便是好百姓,比不着的,便拿来作军。比到其间,有司官吏隐瞒了的,将那有司官吏处斩。百姓每自躲避了的,依律要了罪过,拿来作军。钦此。”权责分明,半点不含糊。
没有四六骈文,没有官腔官调,全是“我”“你们”“写得真着”“拿住不饶”的市井口吻。老百姓一看就懂,底下官吏没法曲解,户帖制硬是推了下去。此后十余年间,太祖皇帝稳扎稳打,以户帖为蓝本,推行里甲制和赋役黄册,随后又配合鱼鳞图册,三者环环相扣,纵横铁索,彻底摸清天下民生家底,硬是在元末战乱的残垣废墟上,一步步筑成他心中“天下透明”的治世格局。
可见,极简从来不是文字修辞,而是治国理政。用两个字就能讲明白的政令,到了衙门转一圈,往往衍成长篇空文;反过来,一道谁也听不懂、脱离民情的文诰,终究只是一纸空文。朱元璋要的不是文章漂亮,而是要差役下乡念得出、老农在地头听得懂、后生去衙门办事记得住。句句务实,字字落地,朝廷才能把万里疆土、万民生计,稳稳握于掌心。
03
“为臣不易,至斯而见”
《建言格式》为大明官僚立下了行文标杆,规制绵延近三百年,直至崇祯皇帝煤山自缢,晚明公文依旧沿袭洪武旧制。一套文书范式能沿用数代,足见其贴合吏治,有长久的生命力。据《明太祖实录》记载,改革后,朱元璋曾创造过单月平均每天处理200多件文书,400多件事务的批阅记录。这般勤政理政的强度与效率,在历代皇帝中都是罕见的。

可文风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定式。“风”本是流动往复、盛衰循环的,文风就是官僚群体集体审美和行事逻辑的随风流变。古人造字立意深远,早已洞见文体风尚必然如自然之风,来时席卷朝野,去时销声匿迹,时移世易,又会循势重来。
究其根本,文风的本质是制度和官僚文化的产物,随政治需求不断起伏震荡、循环往复。一个庞大复杂的官僚系统,天然会滋生文牍繁琐之风,以冗长文书划分权责、规避过失、推诿责任。只要官僚体系的底层逻辑不变,仅凭帝王好恶,一纸律令,只能治标,无法治本。纵使朱元璋以铁腕手段整饬文风,短期内成效显著。到了明朝中后期,文牍主义的弊病依旧沉渣泛起,死灰复燃。
说到底,文风从来不只是写作问题,更是映照政治生态、吏治风气的一面明镜,法律条文可以恒久保留,可繁文缛节的积弊,总会以一种更隐蔽、更套路化的方式卷土重来。英明的太祖皇帝早已看透此中玄机,在《建言格式》序言中留下一句:“为臣不易,至斯而见。”寥寥几字,道尽为官、为政、为文的万般深意。
04
大光明
古来便有一种经典发式名叫“大光明”。不留刘海,不留鬓角,不留碎发修饰,三庭五眼,悉数展露,干净利落,无遮无挡,是骨相与颜值的试金石,自带贵气,宜古宜今。

为文如此,为政如此,为人亦然。把该说的话说透,把不该说的话删干净。剔除虚饰,褪去浮华,守得一份简净本心。看似寻常,实则最难坚守。
世间万千道理,不过“净”中自有大光明。